「多格魯科夫公館。」大家下車時可萊亞說:「各位應該都沒聽過多格魯科夫家族吧。」
「一群被砍頭的貴族。」其中一名士兵說,揮動步槍要我們往前門走。 「有些的確是。」可萊亞說:「有些跟大帝睡覺。」 日光底下的可萊亞,看來有如從大街小巷張貼的宣傳海報裡走出來的人。五官輪廓氣宇軒昂,下巴剛勁,鼻子直挺,髒兮兮的金髮散落額前。這小子是個英俊的逃兵。 士兵帶著我們走上門廊,廊上堆了四呎高的沙袋充當機關槍巢。兩名士兵坐在槍旁邊,輪流抽著菸。可萊亞嗅嗅空氣,一副饞樣瞅著手捲的香菸。 「如假包換的菸草。」他說。接著我們的武裝護衛推開前門,趕我們進去。 我從沒進去過豪宅,只在小說裡讀過:繞著拼花地板跳舞;家僕把長柄杓放進銀盅裡舀湯;嚴厲的一家之主在擺滿書的書房裡,警告淚漣漣的千金別跟出身卑微的小子攪和。多格魯科夫家族的老宅雖然外表依舊堂皇,但革命的痕跡卻已侵入屋內。大理石地板上有許多泥濘的靴子印,好個月沒清洗。香菸燻黑的壁紙從踢腳板上捲起。原本的家具無一倖免,之前想必用來妝點牆壁的油畫和中國花瓶都不在柚木架上了。 數十名身穿制服的軍官在不同的房間匆忙來去,你推我擠走上彎曲的雙道階梯,樓梯上的欄杆和扶手一概不見蹤影,可能是幾週前被人拆去當柴燒了。軍官身上穿的不是紅軍的制服。可萊亞發現我目不轉睛。 「祕密警察。八成以為我們是間諜。」 不用說我也知道。從小我就知道他們的制服長什麼樣子,還有頭上那頂藍色和褐紅色的尖頂帽、皮套裡的托卡列夫手槍。我漸漸習慣只要看見他們的派卡車在公寓門外空轉就害怕,那些黑烏鴉一出現就是要把哪個倒楣鬼從家裡帶走。我在基洛夫公寓至少看過祕密警察從公寓逮捕了十五個人。有的人過幾週就會回來,頭髮被剃短,臉色蒼白死沉,一跛一跛地爬樓梯回家,避免跟我眼神交會。傷痕累累回家的人一定知道自己死裡逃生多難得又僥倖,但看上去卻不怎麼高興。他們知道我爸的遭遇,所以都不敢直視我的眼睛。 士兵一直催促我們往前走,直到抵達最後面的日光室。從成片落地窗可以看見涅瓦河,還有河流另一邊維堡區那頭冰冷陰森的公寓大樓。一名中年男子坐在房間中央一張素樸的木桌前,臉和肩膀中間夾著聽筒,邊聽電話邊握著原子筆在便條紙本上寫字。 我們站在門口等時,他掃了我們一眼。這個人的脖子粗大,鼻子又塌又歪,看上去像當過拳擊手。低垂的眼睛底下眼圈深重,橫過額前的皺紋也是。灰髮幾乎理到頭皮。年紀大概五十歲,但看起來好像就算從椅子上站起來把我們打得滿地找牙,也不會弄亂制服。他上衣衣領的三顆星形徽章閃閃發亮。我不知道那三顆星星代表什麼,但公館裡沒有人的星星比他多。 他把便條紙往桌上一丟,我才發現正如我所料,他根本沒記什麼,只是不斷重複畫叉直到填滿整張紙。不知道為什麼這比他的制服或揍人的嘴臉更叫我害怕。畫奶子或小狗的男人我都還能理解,但別的不畫偏畫叉叉的傢伙? 他盯著我和可萊亞看。我知道他心裡正在審判我們,譴責我們幹的壞事,判我們死刑,同時聽著電話線另一頭傳來的聲音。 「很好。」最後他說:「中午之前完成。沒有例外。」 他掛上電話,對我們微笑。那笑容出現在他臉上,就像那張素樸的木桌擺在這棟尊貴古宅裡的耀眼日光室一樣突兀。上校(我猜他就是士兵昨晚提到的上校)笑容動人,牙齒出奇地白,冷酷的臉一下從兇狠轉成和藹可親。 「逃兵和強盜!來,進來,用不著手銬。我想這兩個孩子不會惹麻煩的。」他對士兵比畫,後者不情願地拿出鑰匙解開手銬。 「我不是逃兵。」可萊亞說。 「不是嗎?去!」他命令士兵,看都不看他們一眼。士兵聽命走出房間,留下我們跟上校三個人。他起身走向我們,腰際槍套上的手槍拍著臀部。可萊亞抬頭挺胸,接受長官的檢查。我不知道該做什麼,只好照做。上校一直往前走,被打壞的臉最後幾乎貼上可萊亞的臉。 |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