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是喜歡狗狗。還算喜歡啦。不過有三大例外:每次我一打開大門,六隻同時跳起來的時候例外;還有,每次才剛要往沙發或椅子坐下,卻看到一隻狗窩在那裡的時候例外;還有,聖誕樹下最大的禮物,都是要送給狗狗的時候也例外。
媽從袋子裡拿出一小罐Rescue Remedy複合花精,擠了三滴在舌頭上,然後大呼一口氣。「來這裡途中的路況很糟,」她說,「倫敦的人太衝了,我還和一個貨車司機吵架。」 「怎麼了?」我說。我早就猜到媽接下來會搖搖頭。 「不說了,親愛的。」她在逃避,好像我剛問她的問題挑起了她在集中營的恐怖回憶,「就當沒這件事吧。」 對我媽來說,有很多事情是難過到不堪一提的。比方去年聖誕節,我的新涼鞋被狗咬爛的事,還有我家那條街的管委會一直抗議狗狗很吵的事。呃,講白一點,生活中大部分的事,都是一團糟。 「有一張卡片是要給妳的。」她邊說邊往袋子裡翻找,「奇怪,跑哪去了?是安德魯和席薇雅託我拿來的。」 我盯著她,一臉困惑,「誰呀?」 「隔壁的安德魯和席薇雅。」她說,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,「我們的鄰居啊!」 我們的鄰居不叫安德魯和席薇雅,他們叫菲力普和瑪姬。 「媽……」 「反正,人家是關心妳。」她打斷我的話,「安德魯還要問妳滑雪的事。」 滑雪?我不會滑雪。 「媽……」我一隻手撐著頭,什麼頭痛和畏懼都飛到九霄雲外去了,「妳在說什麼?」 「兩位!」莫琳回到病房,手上帶了一杯柳橙汁,「哈爾曼醫生要過來幫妳檢查一下。」 「我得走了,親愛的。」媽移動腳步,「我把車停在超貴的計時停車格。還有進城費 就花了我八英鎊!」 這也不對。進城費才不是八英鎊。其實我沒開過車,不過我確定進城費只要五英鎊。 我的胃一陣翻絞。哦,老天,媽得了老人痴呆症,一定是這樣。她已經老了,都五十四歲了。我得找時間和醫生談談她的事才行。 「我會再帶艾美和艾瑞克來看妳。」她邊說邊往門口走去。 艾瑞克?她盡是幫狗取一些怪名字。 「太棒了,老媽。」我露出陽光般的笑容,純粹是配合她,「我等妳。」 喝了一口果汁,一小股寒顫竄了上來。大家多少都覺得自己的媽媽有點瘋狂,不過我媽的症狀是嚴重了點。要是她逼不得已住進療養院怎麼辦?我要怎麼處置那些狗?
我的思緒被敲門聲打斷,一個深色頭髮的年輕醫生走了進來,後面跟了三個穿醫院制服的人。 「嗨,麗淇。」他輕鬆地打了個招呼。「我是哈爾曼醫生,是這家醫院的神經科住院醫師。這位是妮可,專科護理師;這兩位,戴安娜和葛斯,是實習醫師。妳現在覺得還好嗎?」 「很好!可是左手有點怪怪的。」我老實說,「很像我枕在手上睡,然後暫時麻痺不好活動。」 就在我舉起一隻手要給他看的時候,我忍不住再次讚嘆手上修得美美的指甲。我「一定」要問菲菲,我們昨晚到底是去了哪裡。 「好。」醫生點了點頭,「我們會安排檢查,妳可能需要做一些物理治療。不過我得問妳幾個問題。即使有些問題太簡單,也要麻煩妳配合回答。」他亮出一個專業的笑容,我有一個感覺,這句話他之前說過,而且不下千次,「可以告訴我,妳叫什麼名字嗎?」 「我叫麗淇.史馬特。」我立刻回答。哈爾曼醫生點點頭,在他的資料夾上打了個勾。 「妳是哪一年生的?」 「一九七九。」 「很好。」他在病歷上又打了個勾,「來,麗淇。車禍的時候,妳的頭撞到車子的擋風玻璃,頭顱內有一些瘀血,但現在看來,老天蠻眷顧妳的。不過我還是得幫妳做一些檢驗。」他舉起筆,「把眼睛盯著這支筆的頂端,我從這邊移到這邊……」 醫生自己講個沒完,病人根本沒有插嘴的餘地,是不是? |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