楔子
「妹妹背著洋娃娃,走到花園來看花……」
小女孩纖細白皙的小手緊緊擁著懷中的填充娃娃,那力道使得娃娃的身體皺成一團,也使得小女孩的手臂冒出汗珠。小女孩在樹林中已經徘徊了將近兩個小時,但任憑她再怎麼努力也無法找到剛才進入樹林的路。 「娃娃哭了叫媽媽,樹上小鳥笑哈哈……」 秋風早就將這闊葉林巨細靡遺地數落過幾番,只剩幾片泛黃的殘葉還頑強地緊抓住枯枝末端。天色已經半晚,從光禿交錯的枯枝之間可以看見烏鴉在天幕盤旋,鴉鳴聲穿透枯枝細縫,篩落於滿地的落葉上。小女孩穿著粉紅色洋裝、白色褲襪,小小的腳上套著紅色的鞋。鞋子踏過枯黃乾癟的落葉發出悉悉的聲響,這聲響似乎吸引了烏鴉的注意,開始有幾隻烏鴉停駐在枝頭搜尋聲音的來源。 小女孩察覺了烏鴉的意圖,加快腳步開始奔跑。急促的腳步聲終於暴露了小女孩的行蹤,停在枝頭上的烏鴉紛紛飛降下來,開始攻擊小女孩。小女孩越跑越快,但在逃離烏鴉的攻擊之前,卻被途中的樹枝絆倒,懷中的洋娃娃脫手飛出。 「妮妮!」 洋娃娃摔落在小女孩前方不遠處,有兩隻烏鴉放棄攻擊小女孩,開始攻擊名為妮妮的洋娃娃。 「妮妮,不要害怕,我來保護妳!」 小女孩不顧磨破的褲襪和脫落的紅鞋,向前爬到洋娃娃處,用身體護著洋娃娃。於是,原本攻擊洋娃娃的烏鴉只好再度攻擊小女孩。小女孩小小的身體雖然發抖著,但絲毫沒有放開洋娃娃的意思,任由烏鴉攻擊自己。此時刮來一陣風捲起地上的枯葉,空氣摩擦葉面產生的聲音讓烏鴉感到不悅,暫時飛離了小女孩。小女孩趁隙抓起洋娃娃向前方飛奔,在秋風的助長下,小女孩身後揚起漫天飛舞的沙塵。 在樹林一方,一座年代久遠的石造墓碑默然佇立,隱約還可以看見墓碑上刻的字。離墓碑不遠處,幾尊崩壞的地藏王菩薩石像兩眼無神直視前方。小女孩一路奔至此處已經筋疲力盡,回頭看烏鴉似乎沒有追來,便靠著墓碑坐下休息。 「妹妹背著洋娃娃……」 小女孩緊緊抱住洋娃娃,口中低聲吟唱著音調起伏不大的童謠。倦意襲來,重複的旋律讓小女孩逐漸進入夢鄉,在半夢半醒之間有一個聲音喊著:「小冰!妳在哪裡!小冰!」 小女孩認出那是爸爸的聲音後,便安心地睡著了。 開場白 二○○六 聖誕夜 冷言踏入位於中山北路的上田咖啡館,身後的自動門將街道上的寒冷空氣隔絕開來。 「先生,一位嗎?」 問話的是正在吧檯後面煮咖啡的男人。平常帶位的工作是由其他外場負責,今天大概因為是聖誕夜的關係,外場正好都不在。 「我找人。」冷言說。 「請進,我等一下幫你送菜單。」 「謝謝。」 冷言拿下黑灰相間的格紋圍巾握在手中,眼睛環顧了店內一番。今晚是聖誕夜,咖啡館大部分都是情侶模樣的客人。在非吸煙區最角落的位置有個男人正低頭專心讀著手中一疊A4大小的稿紙。 「吳教授,等很久了嗎?」冷言說著朝角落那個男人走去。 「我也是剛到不久。」吳教授說。 冷言脫下黑色的外套,坐在吳教授對面。 「論文寫了這麼多年,第一次寫這種東西,自己看了都覺得有點不好意思。」吳教授說。 「這也算是對鎧甲館事件的一個紀念。畢竟二十年前發生的事,只有教授最清楚。」冷言說。 「話是這麼說沒錯,不過我都四十幾歲了,要我去回想二十多歲時的戀愛心情,還是很難為情。」 冷言把外套和圍巾放在旁邊的椅子上,拿出他自己負責寫的小說原稿。 「這是我的部分。」冷言說,「我把所參與到的事件盡量詳細地轉化成文字,不過還要補上教授的部分和欣雯姐的部分才行。」 「欣雯今天會來嗎?」 「我不知道,不過她的原稿已經先交給我了。」 「這樣啊……」 吳教授露出失望的表情。這時外場服務生送來菜單,正好另一個人也到了。 「妳來了啊。」冷言說,「先點東西吃吧,今天大概會待到關門喔。」 剛到的這名女子點了點頭,脫下外套掛在椅背上。 「請問可以點餐了嗎?」服務生問。 「我要一份炸雞腿套餐,副餐飲料給我熱咖啡。」吳教授說,「對了,說好今天我請客,不用跟我客氣。」 「先給我一杯柳橙汁就好了,晚一點我再點餐。」冷言說,「小冰,妳呢?點什麼?」 「我要一個鱈魚排套餐,飲料要冰紅茶。」 「這樣就好了嗎?」服務生問。 「先這樣吧。」冷言說。 服務生向三人點頭致意後,拿著菜單離開。 「小冰,妳感冒了嗎?聲音怎麼怪怪的?」吳教授問。 「小冰她大概又熬夜看日劇了吧。」冷言說。 冷言拿起桌上的玻璃杯,喝了一口水。咖啡館裡的這三個人會約在聖誕夜見面,是小冰提的主意。 大約兩個月前,位於臺北縣九份地區的一座古老宅邸鎧甲館發生了殺人事件。事實上,距今二十年前,同一座宅邸內也曾發生過類似的案件。關於鎧甲館的歷史源流在此先略過不提,之所以會談到這座古老的宅邸,主要是因為咖啡廳裡的這三個人和宅邸中發生的事件有很深的淵源。 如果要追溯事件的起因,恐怕必須從九份的金礦開採史談起。光緒十六年(西元一八九○年)夏天,臺灣在巡撫劉銘傳新政下實施鐵路建設。架設七堵鐵橋時,有採金經驗的工人無意中發現基隆河中有沙金,驚訝不已。沙金之事迅速傳開,帶起基隆河流域沿岸淘金的熱潮。之後八十年的九份採金史,拉開了數以萬計臺灣人的淘金夢。 鎧甲館的第一代主人就是在這場淘金夢裡致富的人。 「小冰,東西有帶來吧?」冷言問。 「當然有啊,不然我來幹嘛。」 她從手提袋裡也拿出一疊小說原稿。 「這樣一來,整個鎧甲館事件的全貌應該就相當完整了。」冷言說。 「如果不是因為你說想把這次的事件整理成小說發表,鎧甲館的殺人事件大概就和大部分的案件一樣,長眠在警局的檔案櫃裡吧。」吳教授說。 「本來我是打算自己將事件整理成小說發表,不過這次的事件相當特殊,前後橫跨了二十年。我怕自己在聽當事者敘述的過程中有錯落的片段,所以才麻煩教授你們幫忙。」 「其實我也打算好好記錄一下這次的事件,藉這個機會一起發表剛好。」吳教授說,「不過我只會寫論文,要我把二十年前的事用小說的方式寫出來實在有點困難。所以我只能類似記流水帳那樣把當年的事情寫下來,至於如何潤飾成小說,還是要由你來完成比較好。」 「吳教授你太客氣了。」冷言說,「寫小說這件事我也還在學習中。」 「我讀過你寫的小說,文筆是生澀了點,不過故事結構很新穎。我很喜歡在雙子村發生的那個故事。」 「吳教授見笑了。」冷言說,「反正餐點還沒有來,不如我們先來讀吳教授負責寫的部分。」 提到雙子村,冷言心中就湧起一股哀傷,因此他趕緊將話題轉移。 「也好,不過寫不好的地方要請你們稍微忍耐一下。」 吳教授將稿件交給另外兩人,正好這時餐點陸續送到。於是三人就一邊用餐,一邊讀著吳教授所寫的,二十年前發生在鎧甲館的殺人事件…… |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