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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潛入婚紗的女人》精采試讀2










作者:倪采青
出版日期:2011年09月26日



1

五年後。

  鬧鐘響起,我睜開被肥肉撐得只剩一條縫的眼睛,甩甩頭驅走昨夜三十歲生日派對的宿醉,第一個念頭是:昨晚沒胖到睡眠猝死,挺不賴的。

  炎炎酷暑,樹梢篩落熾烈的日光,然而我的視野陰陰鬱鬱,像蒙了一層灰紗。這幾年來都是這樣。

  我從寂寞的單人床上,伸手拉開衣櫃,在滿到爆出的洋芋片堆中,抓出一件Hang Ten棉質T恤。沒洗臉,沒梳髮,就像一艘發霉的沉船,被海水沖刷進我服務的希莉亞婚紗公司。我是一個小小小小的禮服秘書。

  這五年來我沒什麼變,在同樣的公司,領同樣的薪水,幹同樣的職位,只不過回增了二十公斤的體重。其實像我這樣一七二公分、九十公斤的身材,也不是沒有好處,至少罩杯升成傳說中的「G奶」。

  但我一直想不透,為什麼蔡依林的G奶看來如此穠纖合度,我的看起來就這麼……巨無霸。

  「瑩瑩,妳不是說想去鼎泰豐朝聖?」我最麻吉的同事汪倩柔上禮服倉庫找我話家常。「這次又慶祝什麼?妳的腳踏車生日,還是體重又向上突破一公斤?」

  「這次是慶祝我進公司五年……一個月……又八天。」

  「連這也能慶祝?」倩柔的埃及豔后眼妝笑得瞇了起來。

  「當然囉。既然輪不到我結婚,總得想一些名目來慶祝。」我吐舌大笑。「大吃特吃,大吃特吃,噢!」

  「妳的胃已經不只是無底洞了,是宇宙黑洞。」倩柔搖頭笑說,「話說回來,我都忘了,妳來公司有這麼久啦?好像才昨天的事。」

  對吔,姊結婚也是好像昨天的事。

  說起來,我會進入婚紗業,就是因為我姊。她結婚時,帶我去試穿伴娘服,雖然只是金山鄉下一間小小不起眼的店面,我一進去就愛上了那些夢幻婚紗(雖然自己穿不下啦)。剛好,禮秘跟姊聊到每天幫客人穿脫禮服要蹲下起立幾百次,搬完一天禮服手都痠得抬不起來時,我突然想:嘿嘿,本姑娘別的不會,搬東西最會。何不我來呢?

  經過無數次失敗的面試後,我碰到了希莉亞,中山北路婚紗名店的女老闆。

當時希莉亞公司當時正在清理報廢禮服,扛了一大堆下樓,我好意上前幫忙。那些禮服又蓬又重,尤其是拖尾的白紗,蓬蓬鬆鬆加一堆水晶墜飾,動輒好幾公斤,不過我一次抱起了十件,就像個活禮服山在婚紗店內移動,把希莉亞驚得一口花茶嗆進氣管。雖然因此噴濕了模特兒人偶身上的一件全新日式緞面晚禮服,但她當下就決定錄取我了。

  「可是妳都做這麼久了,希莉亞怎麼還不讓妳升門市?」倩柔皺眉頭問。

  一想到升門市,我就心跳加速,胃部痙攣。都做五年多了,還在領兩萬出頭的薪水,我每月開銷光吃就要吃掉一萬二(大胃王,沒辦法),房租八千(還是沒電梯、會漏水、有老鼠的舊公寓),保險費再繳一繳就囊空如洗了,但禮秘加薪的空間大概跟隱形胸罩一樣微薄,我沒錢投入攝影器材的深淵,對如何刷睫毛而不會戳到新娘眼睛的技術也沒啥興趣,看來看去,轉門市拚業績獎金是我開源的最佳路徑了。

  「沒關係,再努力就好了。我是吃得苦中苦的──體育女王!」我鬥雞眼,擺出前展背闊肌的健美姿勢。

  「噗!有時候我還真羨慕妳。」倩柔打了我肩頭一記。「妳自己的工作就那麼重了,還可以幫其他人扛那麼多事。」

  「有事做是一種幸福。況且,我扛得動別人,別人扛不動我啊。」

  「嘖嘖。」倩柔轉身觸摸成排禮服。她的腰線細得像是根牙籤。「倉庫都快爆掉了,堆得這麼高,垃圾山一樣。咪咪她們全都丟給妳來管啊?」

  「她們說這些禮服塞爆成這樣,要找禮服好像在裡面潛水。我力氣大,這種粗重工作就交給我了。」

  「那她們現在就只做縫珠珠、叫送洗、修改尺寸那種輕鬆工作?」

  「沒關係啦。我喜歡做。」我聳聳肩。

  「難怪妳窩在這上面的時間越來越長。」她在鼻子前嫌惡地揮手。「這裡灰塵好多,妳有空快下來,我要跟妳講一件事。」

  我從禮服堆裡撈出一包蝦味先。「在這講啊,來野餐。」我鋪了一件報廢禮服在地板上,拍一拍,請她上座。

  她在原地躊躇著,好似這裡的灰塵是戴奧辛,已經超過她的容忍極限。

  「坐下唄。死不了人的。」我再拍乾淨些。「本姑娘每天在這裡待著,妳看過我少塊肉嗎?」我雙手拉起肚皮的游泳圈,讓肚皮跳波浪舞。

  「瑩瑩,妳不能再這樣下去了。」她磨磨蹭蹭地坐下,垂下了眉毛。「妳好像自從上次失戀之後,就自暴自棄了。從那之後我從來沒聽妳說過要減肥,反而越吃越驚人。」

  「沒關係啦。健康就好。既然不能享受男人,那就享受食物。食物是上天的恩賜。阿門。」我吞下一大口蝦味先。「妳剛剛要跟我說什麼?」

  「唉,妳真是。」倩柔無奈,跪坐到我旁邊。「倫哥跟我求婚了。」

  「恭喜,婚期什麼時候?」我這句話一出口,立刻出拳打了自己臉頰一記。「對不起,職業病。我的意思是,他是怎麼求的?」倫哥是我們店裡的首席攝影師,跟倩柔交往有三年了。他們兩個都是會在網路上形成一長篇討論串、被眾新娘搶著指定的大手。

  「這就是我不滿意的地方。他從銀樓打手機叫我量指圍。」

  「這……這什麼啊?」

  「我跟他說,就算他沒想到偷拿我的戒指去銀樓,或是趁我睡覺的時候用線量我的手指,難道不會先買一只,不合再拿回去改嗎?」

  「對嘛!」

  「他說他不知道戒圍可以改。」

  倫哥在婚紗店從業這麼久,還不知道戒圍可以改,就好像進了日本料理店還不知道有賣生魚片那麼沒常識,倩柔實在是太可憐了!

  我正想同聲譴責,猛地想起老闆希莉亞給我們的教導:

 

  結婚雖然是喜事,可是心理研究發現結婚造成的壓力不亞於失業,在這段期間發生的點滴,新人都會記一輩子。